（四）
明日，“觇梭龙”
便将正式开始了。
明知那是个艰巨而危险的任务，今晚我无论如何都要养足精神，可我就是睡不着。
只是呆呆地望着炉烟。
在往日，每逢大事，我必会点一炉香，然后便能平心静气。
可今日，怎会如此？
难道……
是因为今日的香？
往时，我用的都是心字香，我所爱的，正是素馨茉莉半开半醉的清雅自然；但今天，鬼使神差的，我用得竟是博山炉……
雁风所珍爱的博山情绪。
康熙十二年，三藩乱起，父亲为了赢得更多大臣的支持，来坚定皇上撤藩的决心，命我娶了右都副御使卢兴祖之女，那，就是雁风。
然而，曼刚离京去闽，父亲便命我另娶他人。
直到第二年，雁风嫁给我之后，我仍然不能释怀；甚至一看到雁风，我便会想到三藩，想到福建，想到隔着千里战火的福建，想到福建的曼……
因此，我几乎从未对雁风好过，虽然也从不骂她。
也许，这更令她伤心。
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康熙十五年，我从十三陵回来。
那是我第一次随皇上巡幸，并不以为苦，虽然有些累，精神却很亢奋。
待回到家中，我却没见到向来不出门的雁风，一问之下，不由大吃一惊：她怀孕了，在双林寺祈福。
这是我从未想过的，我愣愣地坐在床前，想到以往对她的冷漠，她却总是逆来顺受，甚至我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对着梨树思念曼时，她会过来为我披上衣裳。
想着想着，我忽然觉得头晕起来：我是不是欠雁风太多了？
我一跃而起，向双林寺冲去。
我又过上了幸福安乐的日子。
虽说宫中差事不时让我烦心，但雁风的善解人意、体贴入微总能让我抛开一切烦忧；我喜欢上了她的箜篌，那种不带丝毫杂念的清音。
我不知道我是与曼在一起更开心，还是与雁风在一起。
也不想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我的每一次开心，都是那么短暂，仿佛，只在弹指之间。
——第二年的五月三十日，雁风去了，她留下了孩子，自己却永远地，去了。
不知道将来福尔敦长大后知晓此事会怎么想，他让他的父母相爱，却分离。
永远。
香已燃尽，我却没有再去点。
因为我忽然想起，这次出行，我只带了那一个博山香炉。
也许，我纵然带了别的香炉，也不会去点；上苍既然让我在今晚想起雁风，明日的生死，我又何必再去理会？或者，就在明天，我便能随着雁声，找到我的恋人，我的故土，我的自由。
——我的，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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